宿醉:平昌的“后奥运时代”,一地鸡毛

2018-09-17 观点王帅

在结束平昌冬奥会的梦幻经历之后,江原道政府需要从这场“宿醉”中醒来,好好处理一下遗留的麻烦了。


催债


钱的问题总是最要命的。


诚然,作为韩国北部的冬季度假胜地,这个只有150万人口的多山省份(韩国建制中“道”等同于中国的“省”)办出了史上规模最大的一届冬奥会。但随之而来的,就是当地百姓的生活受到了严重干扰,与政府的冲突不断加剧,大量岗位的工资被拖欠已达6个多月。与此同时,像天文数字一样昂贵的冬季运动场馆却空空如也、毫无价值。


个中的代表就是速度滑冰馆、冰球中心和阿尔卑西亚滑雪中心,都还不用考虑如何赚钱的问题,单是每年的维护费用,对于江原道政府而言就已堪称无底洞了。到2022年之前,为了保养这些大小硬件使其可以正常使用,政府需要支付203亿韩元,即使根据汇率换算,这也意味着将近2000万美金的消耗。可是2022年以后呢?没人知道该怎么办。


宿醉:平昌的“后奥运时代”,一地鸡毛

▲阿尔卑西亚滑雪中心,平昌冬奥的地标性建筑,如今是政府挥之不去的“负担”


旌善高山滑雪场,这个由韩国林业局所有、占了足足101公顷土地的冬季场馆,现在不得不面临拆除的命运。当初为了建造它一共花掉了政府2034亿韩元(约合1.83亿美元),75%由中央政府买单。可是中央政府有自己的条件,那就是在冬奥结束后这块土地需要收归国有。但现如今,当地政府却想继续保留这个场地,希望已有的基建设施能够为边远的山区创造更多收入。但,这也就意味着当地政府需要偿还中央政府大笔的款项。


还有平昌那座“一次性”的奥体中心。它的造价高达6000万美元,算上开闭幕式在内,平昌奥体中心一共举办了四场正式活动,这也就意味着,奥体中心实际每小时的使用成本为1000万美元。考虑到其根本无法派上什么用场,它直接采用了可拆除的设计。然而,2018平昌冬奥委的新闻发言人却一再表示,冬奥基建设施全都是为了后奥运的使用而设计的。在未来,很多场馆将会继续保留,承接其它体育赛事。冬奥委还希望这些场馆可以作为韩国代表团备战2022北京冬奥的训练基地。


宿醉:平昌的“后奥运时代”,一地鸡毛

▲作为平昌冬奥的主会场,奥体中心已经拆除得差不多了。然而,这却是最省钱的办法


事实上,过去数届奥运会都导致了“经典”的奥林匹克后遗症。如你所知,蒙特利尔花了整整30年时间才还清了1976奥运会欠下的债务;里约和雅典的奥运场馆迅速变成了废墟。首尔汉阳大学体育经济学的助理教授罗杰·帕克(Roger Park)担心,同样的故事将在平昌不差分毫地上演。但出于本土的自豪感和爱国主义却让他不想对此表达观点,“身为一个韩国人,哪怕我想对于平昌表露一些消极的态度,他们也没人愿意听的。”


为了维持周转,江原道政府甚至不惜向上提请国民大会出面,希望能让中央政府分摊大部分维护成本。中央政府当然拒绝了这一请求,因为他们不能给各省开一个先例,让整个国家的资金周转陷入困局。


各承包商被拖欠的账单则是另一项数额庞大的冬奥“不良遗产”。就在8月份,一个由多家建筑商组成的维权团队刚刚举办了一场新闻发布会,声明他们尚有总共80亿韩元(约合720万美元)的欠款未被付清。而平昌冬奥委的发言人则回应称,这起纠纷已经被转交韩国贸易仲裁局负责处理。


同样地,由于当地政府和冬奥委之间的龃龉,原计划在平昌兴建的纪念中心也已经被无限期推迟了。冬奥委希望打造出一座总容量有四层楼的大型展览馆,但江原道方面的规划则要比这小得多。针对此事,中央政府已经委托由国家运营的韩国发展研究院起草一份可行性报告,以决定是否要为江原道政府提供一定程度的经济补贴。


江原道知事(相当于省长)崔文洵对媒体直言不讳:“绝大多数奥运的硬件遗产,要么已被拆毁,要么闲置无用,江原道本地人民对这样的现状感到十分不满和失望。我们急需中央政府的财政支持!”


一位平昌奥运区咖啡馆的服务生就坦言:“不只我们要还债,我们往后数三代,全都得还债。”


砍树


2月,当上千名冬奥观众涌向旌善滑雪场那闪闪发亮的崎岖雪道时,赵明焕(Cho Myung-hwan)却后退了几步,抬起头看着山坡,发出了一声悲凉的惨笑。


他今年62岁,是一位来自首尔的风景摄影师,他看着这光秃又陡峭的山坡:“触目惊心。你们都听不到吗?在所有的欢呼和鼓噪下面,是被砍倒的大树绝望的哀嚎啊!”


自从2006年起,他已经来这里足足16次了,2014年之后尤其频繁,他用照片记录下了奥运雪道建设的全过程。赵明焕指着观赛区旁的一个地方,那里曾经长着这座山上最后一棵树——一棵高达24米的东北胡桃树。红色和黄色的藤蔓缠绕着它的躯干。本地人世世代代都把这棵大树视作通灵的神木,他们来这里祈祷好运、健康和人丁兴旺。


“我这次来,就是想看看这棵神树是不是还有一线生机。它保佑了很多人,偏偏保不了自己。”


随着平昌冬奥的结束,韩国人也走进了一个充满忧虑的未来。一个必须考量的问题就是:在全国最贫穷、人口最为稀少的地区举办全世界最为昂贵的运动会,究竟会对这里的环境产生怎样的影响?


旌善滑雪场就是最典型的例子。为了在这座高5118英尺(约合1560米)的山上修建雪道,施工方砍掉了大概6万棵树木。而在没有冬奥的时候,这里恰恰因为茂密的树林资源和丰富的植物多样性被政府划成了自然保护区。


雪场本该在冬奥结束后直接拆除,以使本区域的生态尽快恢复。其实自打开工伊始,环保人士对于施工破坏原始森林的猛烈抨击就导致工期多次延误,冬奥前的测试赛也因此一并推迟。


但现在,江原道政府却改口称希望保留场馆,“至少保留最显眼的部分”。他们未来想把这里改造成一个“综合休闲观光区”。当地官员表示,这里还会建设山地自行车道、雪橇公园和音乐厅,来对滑雪场进行功能上的补充。但政府同时坦承,江原道不可能单独为雪场的环境修复项目买单。专家预计,生态复原需要超过20年的时间,总花费将达到9000万美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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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旌善滑雪场的旅客索道,这里原本是韩国国家级的原始森林保护区


“现在才谈什么环境影响已经太晚了,”江原道知事崔文洵表示,“无论如何也不可能100%恢复原先的森林生态了,因此某些已建成的部分恰恰应该继续进行体育项目的开发。”专家也认为,完整恢复森林已经无异于“痴人说梦”。


在滑雪场建设期间,工人们按照指示把上千株树木从山坡上连根挖出,并移植到了附近的山上,这样它们就可以在冬奥会后被栽回到自己原生的土地。但环保组织“绿色韩国”向媒体透露,这些树正在死掉甚至已经死掉了。


“绿色韩国”还公开了实地调研拍摄的视频,大量树木横七竖八倒在山坡的边缘,看上去很可能是在移植不久、根系未稳之时就遭遇了强风。为了让建筑机械更方便地移动,工人们还用推土机在山坡周围大搞推铲,更加重了水土的破坏。“这里曾经是生物多样性的核心地带,但全都毁了。”


江原道政府发言人则表示,未经实地勘察,尚不能对当地的植被情况做出评论。


需要指出的是,这片因为冬奥而面目全非的共计1980万平方英尺的林地,长久以来一直是整个韩国自然保护做得最好的地区。


早在16世纪,当时的朝鲜王朝就严禁百姓进入这片山林,这里盛产的野山参具有强身健体、延年益寿的作用,因而被大量盗挖。朝鲜战争和战后韩国的早期工业化阶段,哪怕全国的林木都砍伐严重,这里却安然无事、毫发未损。


在2008年,政府还特别将此处设立为“森林基因资源保护区”,禁止未经许可任何人严禁入内。


2012年6月,长期的平静终于被打破了,在江原道和冬奥委的强烈要求下,中央政府解除了这里的自然保护令,因为他们说平昌附近没有其它地方适合修建奥运级别的滑雪场了。根据国际雪联的要求,高山滑雪道的长度必须超过3000米,从起点到终点的高度差必须超过800米,平均坡度必须大于17°。


相关组织曾经发起倡议,要求对滑雪场的修建地址重新选择。但韩国政府驳回了提议,并坚持认为“工程已经启动,且在距离冬奥开幕已如此接近的时候进行这样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场地调整难度过大。”


“只要江原道政府考虑了一点环境可持续性和未来的生态重建问题,哪怕工程已经开始了,他们也总会有更经济更节约的方式去修建滑雪中心的。但事实证明,他们根本就没想这些。”“绿色中国”对政府的态度颇为不满。


Kim Heung-sook今年57岁,当初为了给兴建场馆腾地方,她和一众居民都被强制拆迁了。她对于森林恢复的前景尤其悲哀。首先,修复森林需要相当长的时间,她可能等不到那一天了;更重要的是,这里根本就不可能再完好如初。


看着陪伴她几十年的森林转眼毁掉,那种感觉尤其痛苦。“如果你们现在知道要重建森林,你们一开始干嘛要建那个滑雪道呢?”


拆迁


让Kim Heung-sook怀念的远远不止森林。她本来有一个小庭院,可以种玉米、辣椒和其它谷物。但现在,她在离滑雪场很近的一个山坡上比以前小得多的房子里,只能靠拆迁得到的补偿款维持生计。


“我想看到这里有更多发展——宾馆、酒店、更宽的马路。只有这样,我们这些人才能有工作、有饭吃。”事实上,为了建设旌善滑雪场以及它配套的度假村、停车场甚至直升机停机坪。政府拆迁了整整一个村子。


但根据《今日美国》的调查,拆迁的32户中,只有14户、也就是不到一半获得了政府的回迁住房,他们搬到了离老家直线距离不到400米的一处叫“卧牛岗”的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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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迁入新居,“冬奥移民”的生活并没有得到改善


至于那些无家可归的居民,他们大多是租房客、少数是房主,出于韩国法律条文里的种种限制,他们无权获得另外的土地。政府给予了他们一些经济援助,但限令其在2016年必须找到新的住所。


一位被拆迁的老人家就对《今日美国》透露,很多被强制搬离的人们都很想家,搬迁造成了严重的精神创伤。这位老者就不得不从林地边宽敞的庭院搬进新的更现代化、但也更加冷冰冰的住宅。


平昌所面临的有关拆迁安置的复杂处境,其实已经成为近些年来共同的“奥运记忆”。当然,夏奥会相似的麻烦更多、也更频繁,毕竟夏奥会举办城市人口通常要比冬奥稠密得多。


2016年里约奥运,为了完成城市规划,超过7万名巴西平民流离失所。这其中就包括大量从自家的贫民窟被赶走的百姓,因为那里要让出空间修建奥运公园。


作为发达国家的首都,伦敦在2012年却也免不了在准备过程中让平民百姓“受到牵连”。英国慈善收容所的报告显示,在“奥运经济”的拉动之下,地价飞涨,很多租房客根本无力承受房东的漫天要价,不得已流浪街头——哎,熟悉吗?


事实上,从1988年汉城奥运到2004雅典奥运,5届奥运会已经导致总共超过200万人颠沛流离。


说回到平昌。即便是得到政府拆迁补偿的人们,日子同样并不好过。政府给的钱都不够在附近的山坡上再盖一间新房的,很多人不得不再去向政府贷一笔补助型的贷款。


一位老太太告诉媒体,她原先的房子有150多平米,足够一家人使用。但政府却以“孩子都外出工作,并不在身边”为由只给她换了一套不过三分之一大小的新房。“我的生活完全改变了,可是我能怎么办呢?”她同样对平昌的后奥运时代满怀忧虑,在她看来,这些豪华度假村迟早会衰落。


“首尔附近就有好得多的度假区了,人们干嘛非要来这儿?”


买单


事实上,巨大的办赛成本以及“后奥运时代”的浪费,正在让越来越多的国家和城市对于举办奥运会这样的世界级运动会避而远之,索契冬奥留下的财政无底洞和里约奥运之后大片的场馆废墟都是鲜明的例证,而平昌恐怕要步它们的后尘,成为新的“奥运反例”了。


美国大西洋月刊旗下的网站“城市实验室”(CityLab)就描述了这样一个场景:6月,当一位韩国主妇带着她的家人来到了阿尔卑西亚体育公园,他们感到了一种强烈的落差感。几个月前,这里挤满了世界各地来看跳台滑雪、雪橇和其它户外项目的游客。但现在,宾馆空空如也、咖啡馆干脆歇业,整个度假村呈现出了一种近乎诡异的宁静。


“我们本以为至少会有一些商店和活动正常运转的,但现在看来,这里是彻底歇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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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可罗雀的度假酒店大堂


在龙平四季度假村,大堂地板锃光瓦亮,因为根本没人踩过去。“这个酒店在冬奥前就有了,但是为了迎接冬奥又开了好几家新的,竞争更激烈了。”前台工作人员颇为无奈,“我估计啊,以后来这儿的人越来越少了。”


新开的酒店也没有好到哪儿去。拥有200个房间的I Want度假宾馆,五月份的一个周五才开出去17间房。宽敞的白色大厅里死气沉沉。Noodles Tree大酒店在2016年开张,老板本希望在平昌冬奥的刺激下,他能在如织的游人身上大捞一笔,“但结果,一切都跟我想得不一样。”


对于游客来讲,即便是和家人一起出游,几个小时也已足够把平昌转一遍了。大部分人当天来当天走,选择去海边住宿。在他们看来,冬奥的遗产很可能成为一个尤其昂贵却令人无比失望的存在,整个国家都要用很多年的时间给一切买单。


为了冬奥,韩国花费了大概140亿美元,组织者希望这样规模的盛会可以成为平昌地区经济发展的新动力,毕竟,这里始终是全国经济最为落后的几个地区之一。其实他们的想法也没有错,有了奥运会的加持,韩国东北部的平昌就会升级成一块蓬勃发展的全季节国际旅游休闲区。但对于现下前往那里的游客而言,他们实在看不到任何“蓬勃发展”的迹象。事实上,平昌正在巨额的奥运场馆维护费用中越陷越深,而这些场馆,根本找不到什么活动或项目来让它们“起死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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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被人们寄予厚望的平昌冬奥,如今看来只是一场宿醉。除了麻烦,什么也没有留下

 

安德鲁·津巴利斯特(Andrew Zimbalist)是美国史密斯学院(Smith College)的体育经济学专家,他对因举办奥运而导致的过度建设深恶痛绝,并对人们的后奥运乐观态度嗤之以鼻。“他们总是只能看到场馆好的一面。”但如果平昌在冬奥之前就没有修建雪道或冰场的需求,冬奥之后又如何证明这种需求存在了呢?

 

津巴利斯特甚至是所谓“奥运会可以刺激经济发展”的反对者。在他看来,国际奥委会就应该停止满世界把奥运会推销成什么“经济发展新引擎”的鬼把戏。反之,他们应该开始认真考虑尽量帮助举办方削减那些不可回收的消耗。

 

同时,平昌还面临一些特殊的处境,让他们收回奥运投资的难度尤其加大。和此前的大多数冬奥主办城市不同,平昌只不过发展了一些规模很小的冬季运动旅游业,当地经济长期都以农业和渔业为主。当地居民希望借助冬奥会来持续吸引韩国本土和海外的游客,但至少到目前来看,尽管新建的高速铁路让这里到首尔的路程不到2个小时,但预想中的“吸引”并没有发生。相反,平昌和冬奥之前看起来没什么两样——一个体量甚小的农业区。

 

“我觉得咱们老百姓们还是不要知道究竟砸进去多少钱为好,如果大家知道了,大家恐怕就不只是失望了。”

 

您听听,有道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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