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你的成长过程中，哪些女性（包括影视形象）曾是你的role model？

我回想了一下，大概是小学五年级的一天，我在电视机前看一场女足四国邀请赛。球怎么进的，对手是谁，我都不记得了，但我至今记得有一个叫滕巍的女足队员打进了一粒进球，她脱衣，奔跑，庆祝。看完那场比赛直播之后，我就在想，哇，女孩子也可以这样，我也要踢球，也要这样庆祝，这就是我想要成为的样子。

但在媒介渠道受限的年代，我无法了解到她们更多的信息，所谓“想成为的人”也只是很模糊的一种意象。

当聊起这个话题的时候，有女性朋友说，“我的母亲、外婆也都很有品格，但是她们的职业发展、生活经历对现在的我来说没有指导意义。现代社会包括职场上的参照、我确实有可能成为的那个人，几乎没有能够参考的role model。”

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戴锦华曾谈论“花木兰式”的中国现代女性困境，这个困境是指，当女性试图介入一个社会性的事件和社会性行动的时候，她们可能选取的形象，可能参照的模板，只能是男性。

“但是我们在社会生活中出演男性的形象，复制男性的模板，并不意味着我们就同时改变了我们的身体，改变了我们在个人生命当中女性必然的生命遭遇和必然的生命磨难。”

“时至今日，我们仍然无法拥有一个成熟的、多元的女性文化模板。”

“花木兰式”的女性困境并不少见，举个例子，当铅球运动员巩立姣在东京奥运赛场上奋勇拿下一块珍贵的金牌，央视记者陆幽在采访时竟问她，“巩立姣留给我一个女汉子的形象，接下来对女孩子的人生有什么计划吗”。

这种性别刻板印象非常典型——当一个女孩变得强壮，她便是“汉子”，便是男人。女性在自己的人生道路上选择了艰难的竞技体育之路，并且走向顶峰，最后被谈论的话题依然是外貌、恋爱和婚姻，而不是她的选择、付出和梦想。

在体育领域，如果那些突破自我、取得成就的女性运动员仍然在面对狭隘的羞辱，那么传递给年轻女性的信息就很有可能是，“体育是健康的，但不一定是你要追求的东西”。一项研究表明，年仅9岁的女孩就会对自己的身体产生自我意识，媒体和社会传递的信息可能会导致她们退出体育和体育活动。

role model这个概念最早是由美国社会学家罗伯特·默顿提出的，他指出，个人会将自己与个人渴望的社会角色作为参考群体进行比较。

在随处可见性别刻板的社会中，女性尤其需要构建自己的社会支持系统。而对于女性的成长道路来说，真正独立、自信的女性榜样（role model）显得尤为重要。她们能够给更多的女性以信心，帮助更多的女性坚定自己的道路，觉得自己不孤独。

中国女性成长过程中，依然缺少能够参照的女性榜样，包括影视作品中塑造的形象和真实的人物。这是我们身边许多人共同的感知和经历。

在这次采访中，我找到了曾司职NCAA D1特拉华大学垒球队投手、现任职北京大学体育教研部老师的焦晨曦，以及班夫山地电影节和海洋国际电影节的中国站发起人钱海英。

焦晨曦在绝大多数国人并不关注的垒球项目中，探索出了一条颇为个人化的路径——为了垒球梦想，她前往美国留学，成为了NCAA一级联盟特拉华大学垒球队投手，并获得最有价值球员称号。回国之后，专业队既有的选拔机制也向她开了口子，她作为体制外球员入选了北京垒球队。

钱海英作为创业者，从2010年开始，将户外电影节这种形式从零到一引进了国内。创业十年，钱海英引进的数个电影节已经能够实现自我造血。2019年，由她引进的攀岩纪录电影《徒手攀岩》创造了中国有史以来引进纪录电影的最高票房。

此外，钱海英还经营着一段跨国婚姻，同时也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在创业最艰难的那段时间，她一直把孩子带在身边，陪伴他们长大。

能主导自己人生选择、事业、生活的女性，是什么样的？role model是如何影响她们的，以及今时今日，我们为什么仍需要一个女性role model。

焦晨曦：

“女性role model更像是突破了一层天花板”

焦晨曦从小就是比较“刚”的性格，喜欢什么也不会被男女的刻板印象所束缚。越有人说她跟个小男孩似的，她就越想怼回去。中学的时候，老师对她说，你天天训练有什么用，你肯定能加分上高中了，没有练的意义了，你应该好好读书。

“现在我就可以用我后来的经历抽他大嘴巴，让他能知道没有努力是没有意义的。”焦晨曦说。

2008年北京奥运的时候，焦晨曦特意去现场看了上野由岐子（作者注：日本垒球国家队投手）的比赛。那时候刚好是她要出国去美国打球之前，看到日本垒球队击败美国夺冠，她觉得很振奋。“我以后希望也可以跟她一样，进入国家队这个level去打奥运会。”

“但是我觉得有时候想想，你到底是被这个人所吸引，还是被她的成功所吸引？”

同一个时期，另一个特别激励她的人就是王建民。作为一名中国台湾的棒球投手，王建民在美国职业棒球大联盟的球场上站稳了脚跟。“我对自己的愿望就是希望能够在美国人的联赛里面站住脚，能够到达美国人最高的联赛。”焦晨曦说，“其实我对他们的人格魅力或者说他们努力的过程也并不是很清楚，看到的只是最辉煌的那一刻。”

所以女性榜样之于她来说，更像是突破了一层天花板。相当于之前性别的设定好像在说这些事情只适合男的，不适合女的。因为有一个女生做到了，把这个天花板给捅破了，告诉后面的女孩你是可以做到这件事的。比如说奥运会过去只有男子项目，马拉松是不允许女生跑的，有一个女生混进去了且跑完了以后，那么后面才有更多的女性去跑马拉松。

焦晨曦读过很多外国运动员以及中国台湾运动员的自传。在读台湾读研的时候，她知道了一个台湾的铁人三项运动员李筱瑜。李筱瑜被称作台湾铁人一姐，17岁的时候，她曾经因为车祸瘫痪过，靠顽强的意志力重新站了起来，并且成为了一个职业铁三运动员。李筱瑜的故事激励了焦晨曦开始了自己的铁三之路。

▲完成铁三比赛的焦晨曦。

榜样带给女性的信念感，会帮助她们更加坚定自己的道路。

但是在国内，焦晨曦感觉到，除了李娜之外，好像没有什么女性在发声，不论是运动员或者说其他领域。了解女性运动员的途径也很少，因为看比赛很大概率只能看到男子的比赛。

“我觉得国内的运动员从根上说，其实还是不被尊敬的。”她举了个例子，比如说刘翔拿冠军的时候和他受伤了之后是被怎么对待的。

现在对于运动员来说舆论环境稍微好一点，但是国家培养出来的运动员，哪怕是奥运冠军，也有相当一部分人认为“你除了这个项目，其他什么也都不会”。奥运冠军也不一定真的能受到更多的社会尊重。

最近，焦晨曦在计划做一个性别相关的研究。她明显地感觉到，在中国整个的文化环境之下，强壮一点的女生一定会受到很大的舆论压力。

她曾访谈北大的一名同样喜欢运动的女生，然而有学长对后者说，“你太壮了，我印象当中你是一个秀外慧中的女孩。”

“我特别生气她没有骂回去。”焦晨曦说。她有过类似的经历。经常会有男生问她，你会不会打我。好像女生强壮就等于暴力。

因为国内经常会把强壮和男性化这件事做连接，包括把体育和男性做连接。像在美国，女性参与体育是一个很普遍的事情，国外越来越多的女性运动员会在比赛的时候化妆、打扮自己，因为运动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是生活的一部分。“其实在美国的环境之下，我明明觉得我的身材，我喜欢的东西，是会被appreciate的。但是在国内，参与竞技运动好像是一个男性化范畴的东西。”

在社会的包容度比较好的时候，女性就会想要尝试更多；反之，不仅会大大影响女性尝试的意愿，还会给她们制造更多的焦虑感。

当更多元的女性形象能够被看到，女性对于“我可以成为什么样”的边界才能被不断拓宽，更多的女性也会有更大的力量去探索自我和世界。

钱海英：

“接受性别的差异，而不是刻意强调女性身份”

钱海英有非常多的头衔，班夫中国创始人、班夫山地电影节、海洋国际电影节、磐石影展中国站发起人、中国十大户外人物、PADI国际潜水大使……让人难以联想到她小时候是一个身体非常瘦弱、体育课能逃就逃的人。

大学毕业之后，她进入一家外企，连续熬夜加班让身体不堪重负，于是她逼着自己开始跑步。

有一次，一个同事叫她去背包玩，她那个时候还不知道什么叫背包。长期的体能训练让她轻松登上了川西的四姑娘山，而且没有一丝高原反应。那次之后钱海英成为了狂热的登山爱好者。她把所有的假期几乎都用来玩户外，攀岩、攀冰、滑雪、潜水、跳伞……她都一样样地去尝试。也是在潜水的过程中，她认识了现在的老公。

如果后来的生活没有变化的话，她也许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直到她和老公回到了爱尔兰，她的生活也停顿了一段时间。她说，我想看看欧洲人是怎么生活的。那个时候，她意识到，原来人的生活是可以有选择的。你可以选择去哪里生活，和谁在一起。她很喜欢大海，所以他们选择在澳大利亚定居了一段时间。

有着“户外奥斯卡”之称的班夫山地电影节是怎么成为她如今的事业的？她还记得第一次去加拿大参加班夫山地电影节，当时文化中心的负责人向她介绍了Will Gadd。后来她才知道，Will是世界攀冰冠军，世界滑翔伞冠军，他有一串串的title，但看上去非常幸福，不像一个痛苦的理想主义者。

钱海英说她当时特别受感动，觉得找到了自己的理想榜样。她觉得自己不再孤独，不像在公司的时候是个异类。

于是她坚定了信心，要做那个把班夫引进中国的人。

刚刚开始的时候，不光是大众，电影行业里面每个环节，包括做发行的公司、电影院、政府部门，钱海英都要告诉他们什么是户外，什么是户外运动，什么是户外电影。

而且像电影节的展映规模相对来说还是受到限制的，它又是个活动，成本又非常高，所以肯定是需要赞助的。其实在最开始的这些年，基本上是在普及市场教育，让班夫在中国能够被知道，起码是能够自我造血。

差不多赔了5年钱之后时期开始有了转机。但是再往后就有了新的挑战，因为有了团队之后，要让公司持续性地运营下去，每一分钱都要自己去挣。

“其实就像人生一样，你没有办法说我挑战成功了，因为一直持续不断有新的问题，甚至有些老的问题，你以为你已经克服了，它会不断地跳出来来影响你。”钱海英说，“我觉得克服焦虑这件事情也是个持续性的人生话题，是一个不断的成长的过程，不断的认知自己和认知世界的过程。”

有孩子之后，她也不想放弃作为一个母亲的人生体验。钱海英把事业、孩子、爱情和兴趣比作是一张桌子的四个角，少了任何一个都无法支撑起自己完整的人生。

在钱海英眼中，人生的每个阶段都有不同的重心。当孩子和事业最需要她的时候，她就减少和丈夫相处的时间和自己个人兴趣的时间；当孩子慢慢长大，事业步入稳定轨道的时候，她就会花更多的时间和家人一起再度寻找户外运动的乐趣。这是同时拥抱事业和家庭的智慧。

她的儿子八个星期就开始跟着她进行跨大洲旅行。她一个人带着四个月的女儿开会、参加活动。“我决定生他们，之后我就要养育他们，事业和养育孩子是我人生最重要的和最需要付出时间的两件事情。”

这一定是伴随着很大的牺牲的。

▲钱海英引进的攀岩纪录电影《徒手攀岩》创造了中国有史以来引进纪录电影的最高票房。

当时有个电影叫《内心引力》，钱海英是被拍的主角之一，也是其中唯一的女性角色。参加一场创业者专场的首映礼时，有一个男性观众站起来说，“你作为一个母亲，一个怀孕的女人，我觉得你这样对你的孩子太不负责了。”

钱海英忘了当时怎么回应他了，但她觉得这个话题很难在现场就给他讲清楚，他这是很大的偏见。长期的男女不平等和传统观念，影响了很多人。

“我不觉得我作为一个女性和作为一个男性有多大的区别，你接受它的差异，而不是要刻意强调你的女性身份。我觉得这是真正成熟的态度。”

她说自己并不一定是个很成功的创业者，因为创业是很难说成功与否的，在创业这条路上挑战太多了，她经常会觉得自己像小学生一样。但是做母亲这件事情上，她非常骄傲，她在尽自己最大的可能给孩子无条件的爱。

“我自己把他们养大，然后我让他们看着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希望他们以后看到这样的母亲，起码他们会成为一个好人，会成为一个对这个社会有意义有价值的人。我还挺确定的，我是两个孩子最爱的人。”

写在最后：

我们为什么需要一个女性role model？

当王亚平作为中国首位出舱的女航天员登上太空的新闻刷屏之时，有微博网友评论，这种同性之间隐秘的链接真的很神奇。当她给女儿读人物传记绘本，主角是男性的时候，她也是喜欢的，但似乎并不觉得自己可以做到。当主角是女性的时候，她经常会说：我以后也要像她一样。

▲NASA前宇航员凯蒂·科尔曼。

就像NASA前宇航员凯蒂·科尔曼隔空对来自中国的女航天员说的那样：“当你看向窗外的星星，看见我们的地球，别忘了，数十亿女性也借着你的目光看向窗外，包括我。”

一定会有不少中国小女孩在说，我以后也要像她一样。